暮春的银杏叶筛碎了斜阳，斑驳的光影落在窗边老藤椅上。林云舒指尖拂过那本泛黄的信笺集，细密的字迹沁着蓝墨水特有的温润，恍若缱绻缠绵的藤蔓依旧攀附着时光。六十年前夹在扉页里的银杏叶已薄如蝉翼，叶脉里却蛰伏着二十岁那年秋天的温度和湿度。
那年杏林医馆的学徒遇见了驻站护士沈静言。暴雨突袭的午后，浑身湿透的姑娘抱着急救箱冲进回廊，抖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晕开涟漪。药橱玻璃映着她掠起刘海时颈后露出的月牙形疤痕，倒让云舒备姜茶时多添了两颗冰糖。
《南丁格尔手记》总夹着新写的诗笺，在午夜交接的诊疗室里秘密流转。温暖如初的煤油灯下，胶管盘绕如心电图般起伏的韵脚。1949年中秋的月格外圆满，他们在药材仓库晒台上用手指蘸着桂蜜写婚书，金银花藤的影子悄无声息爬满了月亮。
后来西南边陲的五年分别，相思成迭的电报总是半程即断。静言在战地医院发明的新缝合术登了报，云舒看着照片里她鬓角的纱布，忽然读懂三十七封删改十四遍却终未寄出的信里，那些执拗的删改线原是缱绻的变体。
岁月在消毒水气息里沉潜发酵。云舒的银针救过七十二条性命，静言的助产学专著扉页始终印着草药图谱。退休那年两人重访杏林旧址，骤雨初歇的黄昏，她用听诊器贴着他胸口笑道：“这心跳声像不像当年你忘在诊疗室抽屉里的怀表？”
青丝被流年染成雪色的长夜里，总有些温暖不会被岁月风化。当静言在晨雾中永远阖上眼睑时，儿女们发现父亲将那把月牙梳放在她枕畔。檀木梳齿里缠绕的银白发丝，依然保持着年轻时麻花辫的弧度。
如今医馆旧址改作了医学院校史馆，云舒捐赠的旧皮箱静静陈列在三楼。年轻学子们驻足凝视箱中并排放置的助产钳与针灸包，绒布凹痕里凝固着如初的温度。春风穿过古老窗棂，把压在箱底的诗稿吹开一页：“我们的爱在血肉间织就锦缎/以百年为单位丈量针脚间距。”
银杏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，轮椅上的老人抚过泛黄的静脉曲张，指尖仍能精准复现当年包扎绷带时缠绕三十六圈的温柔。岁月的书页里某个泛着蓝墨香的片段正窸窣颤动——原来缱绻缠绵的本质，是用年轮将惊涛锻造成掌纹的河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