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在窗外织成细密的网,我望着讲台上那抹青衫背影,钢笔不自觉地洇透了稿纸。「亦师亦友」四个字在墨迹深处舒展开叶片,带着十二年师生岁月特有的陈香。

初遇源于高二开学那场暴雨。我在教室后排蜷成,您撑着二十四骨竹伞踏进水洼,伞沿扬起的雨雾里,《红楼梦》精装本护在怀中滴水未沾。那日您讲解《滕王阁序》的抑扬顿挫,与檐角雨漏合奏成绝句,将我从数理化的荆棘丛中猛地拽起——原来方块字里藏着会呼吸的宇宙。
真正懂您是从作文本里的朱批开始。我写秋叶飘零,您批注:“死亡是比盛开更宏大的叙事”;我愤懑应试之艰,您用《颜氏家训》残页作书签,铅笔在"学问有利钝,文章有巧拙"旁画出温柔的波浪线。某个晚自后您将我留在教研室,三摞泛黄的《收获》杂志推至面前:「读二十篇,告诉我哪段文字会咬人手指」。
转折在高考百日誓师夜爆发。当我将医学院志愿表揉成团扔出窗台,您竟在紫藤架下拾回纸团展平:「我年轻时也撕过诗人梦」。那晚月光把石阶漂成惨白,我们盘腿坐在满地的诗歌选集中,您第一次谈起在青海支教时,那个用羊粪在冻土上写古诗词的牧童。"教育的本质是点燃火种,而非填满容器",您说话时眼中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而今我执教的文学院长廊挂着您的书法条幅:「教学相长」。每月茶叙,青瓷盖碗里沉浮的不再是君山银针,而是您新得的甲骨文拓片,以及我带去的学生创作集。去年深秋帮您整理书稿至凌晨,推窗见启明星悬在飞檐,恍惚又回到高三那夜——只是如今我们互为镜鉴,在浩渺典籍同泅渡。
晨钟穿透银杏叶时,我将新出版的《教育叙事学》轻轻放在您案头。扉页题着昨夜斟酌的诗句:“你以琉璃为镜照我荒原/我取星屑成灯映你长路”。阳光斜切过窗棂,尘埃在光束中跳着永恒的圆舞曲,恰似那些被知识擦亮的灵魂终将在时空中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