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练,缓缓淌过青石小巷,将两心相许的轮廓勾勒成两盏不灭的夜灯。林砚之握紧苏语宁微凉的手,掌心纹路间蛰伏着十二年光阴刻下的老茧与沟壑——那是他们从寒窗苦读到执掌江南书路上,用墨香与风霜共同篆刻的契约。

“当年你说银杏叶黄时为我制笺纸,”苏语宁从袖中抽出一册泛黄的《诗经》,扉页里枯叶脉络间透出细密的针痕,“三百页书笺,每一叶都藏着半阕未写完的词。”她的指尖抚过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旁的两枚指印,朱砂沁入宣纸,如今看来竟像两颗重叠的心跳。
夜风掠过书二楼雕花窗楹,撞响悬在梁间的十二枚青铜算盘珠。林砚之将油灯拨亮三分,昏黄光晕沿着墙上《江山万里舆图》的墨线流淌,最终停驻在他们亲手标记的二十三处朱砂记上——从金陵到敦煌,从福州港到漠北驿,每一个红点都盛着场暴雨中抢运典籍的惊险,或深夜里校对孤本的灯火。
“掌柜的!运河码头新到的宋椠本浸了水!”学徒急促的叩门声划破静谧。两人对视的刹那,苏语宁已推开楠木书箱底层暗格,取出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古籍修复刀具。林砚之望着她发间那支从不离身的银簪——那是他典当祖传端砚换来的及笄礼,簪尾缠绕的兰花纹路里凝着十五年前的月光。
当他们俯身在水痕斑驳的《乐府诗集》前,鼻尖几乎相触的间隙里,苏语宁忽然轻笑:“还记得在国子监抄书的隆冬吗?你偷藏炭块在我手炉夹层。”她翻动书页的左手有被冻疮蛀蚀的旧痕,林砚之的棉袍袖口却永远比她裹厚三寸——他在北风最烈时总将自己的裘衣叠作双层,谎称书院统一更换冬装。
黎明将至时,修复完最后一页缺损的《陌上桑》,林砚之忽然执笔在衬页题下“两心书”三字隶书。苏语宁指尖蘸墨,在旁添了列蝇头小楷:“蚕丝易尽,而桑荫长存。携手共度者,不为朝暮,为魂魄与墨同久。”砚台中漫开的松烟,在他们相合的掌纹间洇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。
窗外飘起今冬初雪时,学徒惊见整座书楼的雕花长窗竟萦绕着氤氲雾气。推门方知,三十六个炭盆沿书架悄然排开,每个盆沿都搭着掌柜夫妇的冬衣——他们以身为屏,为七万卷典籍筑起道温热的长城。雪光透过窗纸映着这对背影,仿佛两株根系交融的银杏,在寂静中孕育着下一轮春秋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