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时,老槐树的枝桠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的剪影。沈青岚摩挲着桃木匣边缘的裂纹,二十年光阴在指尖凝成温润的包浆。匣中泛黄的信笺沙沙作响,最上方那张落着1998年6月的邮戳,蓝黑墨水洇开的字迹依旧清晰:「见字如面。暴雨冲垮了进山的路,今夜定是赶不回诊室值班,劳你替我给33床换药。」

她的目光滑向相框里穿白大褂的青年。那年秦致远刚进县卫生院,三天两头被紧急调往偏远村寨出诊。有次他顶着高烧翻过两座山头接生,回来时军用水壶结了冰碴,却将接生婆塞的喜蛋焐在胸口,掏出来还是温热的。「产妇叫孩子叫佑安,说盼着山里人永远平安。」他烧得双颊泛红,眼睛却比窗外的星子还亮。
二十年如野蒿般疯长的光阴里,秦致远治好了七个村子的疟疾,沈青岚的画室从阁楼搬到文化馆。当特大暴雨冲毁盘山公路时,他们挨家挨户转移独居老人;在文化馆经费短缺的寒冬,他默默买下她所有无人问津的雪景画。某次泥石流救援后,秦致远裹着满腿血痂回家,正撞见她颤抖着手撕毁调往美术学院的。
「你该接下城的机会。」他眼眶发红地按住碎纸机开关,消毒水味混着山雨气息扑面而来。沈青岚只是将热姜茶塞进他冻僵的掌心,展的《医者山路》在墙上静默——画里蜿蜒的盘山道尽头,白衣背影肩头栖着永不融化的星光。
去年秋天卫生院迁新址,老药房拆除时撬出个铁盒。新来的小护士惊奇地举着盒里褪色的物件:798张草药标本,每片叶子下压着日期。2003.4.7写着「青蒿治疟,你生日」,2010.8.15标注「接骨木花期,青岚速写本第23册」。秦致远在年轻人探究的目光中咳嗽着转身,耳尖浮起可疑的暗红。
此刻窗外槐花纷落似雪,沈青岚将刚完成的油画转向归家的人。画布上银发的医生背着破旧药箱走过田垄,稻浪深处有捧调色盘的影子与他并肩。「就叫《一生有你》好不好?」她眼角笑纹里蓄着夕照,像三十年前美术生第一次遇见义务问诊的医学生那日,漫山枫叶正红得灼眼。
秦致远从药箱取出个玻璃瓶,紫云英在新采的草药间开得恣意。「后山崖柏发了新芽。」他的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炭笔,分明是今晨巡诊时绕路去写生点留下的。两只布满岁月刻痕的手交叠在画框边缘,如同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岁月里,他总在她的速写本空白页添几笔药草图鉴,她常在他的病历夹间夹张墨菊书签。
暮色消融了画室所有边界时,收音机淌出泛黄的老歌。他们谁都没说话,却听见时光在每一道皱纹里簌簌作响。三十七本巡诊日记与五十四册写生簿在书架上紧紧依偎,如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晨昏——原来最深的相伴,从来不必以誓言浇铸,只要某个转身的间隙,总能望见同一片星空在对方眼底永恒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