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

我认识他已有十年。他姓张,名什么,我竟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脸上常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睛却极黑,黑得仿佛能吸进一切光线。我们初识于大学,同住一室,他总爱在夜深人静时向我倾诉心事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"我父亲是个酒鬼,"他有一次说,"喝醉了就打人,打母亲,也打我。"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那半边脸便显得格外苍白。
我不知如何作答,只得"嗯"了一声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却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"你不信?"他问。
"我信。"我连忙说。
毕业后,我们各奔东西,偶尔通个电话。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遥远,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三年前,他突然来找我,说想借住几天。我那时刚租了间小公寓,虽不宽敞,却也容得下两个人。
他变了。眼睛更黑,脸上的笑也更深了。他带来一个皮箱,从不让我碰,每晚睡前都要检查三遍锁是否牢靠。
"最近怎么样?"我问。
"老样子。"他答,眼睛盯着电视,电视里正播着一则凶杀案的新闻。
第四天夜里,我被一阵响动惊醒。睁开眼,见他站在我床前,手里拿着什么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我浑身一僵。
"你醒了?"他语气平常,仿佛只是在问早安。
"你……拿的什么?"我声音发颤。
"这个啊,"他举起那东西,"我新买的瑞士,想给你看看。"他笑着,眼睛黑洞洞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离开了,留下条:"谢谢收留。有急事,先走了。"我松了口气,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。那晚他究竟想做什么?这问题在我脑中盘旋许久,却始终无解。
上个月,我在新闻里看到他。照片上的他戴着手铐,依然似笑非笑。报道说他杀了三个人,都是深夜作案,受害者喉管被利刃割断。警方在他住所搜出多把刀具和一本日记,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"只有他相信我,但我不能再信任任何人了。"
我盯着电视屏幕,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个月夜,他向我倾诉的情景。当时我以为那只是少年心事,如今想来,那或许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真正向人敞开心扉。
人们总说信任是相互的,却不知信任一旦产生,便如投入水中的石子,激起涟漪后,终会沉入黑暗的深渊。我们自以为是的倾听与理解,不过是在深渊边缘徘徊,永远触不到底。
他的眼睛那么黑,大概是因为已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