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互依偎,情意绵绵

暮色四合时,屋内的老座钟敲响六下。陈桂枝将毛线针往竹篓里一搁,抬头望向窗边那个佝偻的剪影。檀木轮椅里蜷着的人影轻轻晃动,她立刻站起身,将搭在膝头的羊毛毯抖开,像展平一片柔软的云。

相互依偎,情意绵绵

七十年的光阴在陶永年身上碾出深刻的辙痕。帕金森症让他的手掌永远保持着握笔的姿势,仿佛虚空中有未写完的日记。陈桂枝托住丈夫颤抖的手腕,两人的皮肤贴着皮肤,能触到时光在静脉间汩汩流动。"该喝药了。"她的话溶在昏黄的灯光里,搪瓷碗沿漾起微苦的涟漪。

八岁童养媳走进陶家雕花门的那年,院里的桃树正结着青果。十七岁的陶永年把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堵在回廊,往她手心里塞了块薄荷糖。"别怕,"少年逆光站着,衣襟沾着砚台墨香,"往后我替你抄《女诫》。"

药汁顺着陶永年抽搐的嘴角滑落,陈桂枝用绢帕轻点他的颈窝。那些年在牛棚喂猪落下的风湿关节隐隐作痛,让她擦拭的动作忽地一顿。轮椅里的人却在这时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节屈成别扭的弧度,碰了碰妻子肿胀的指关节。

玻璃药瓶在五斗柜上排出严整方阵,瓶身标签记录着年月和剂量。最新那瓶标注的日期让陈桂枝心口发紧——今天本该是他们去复诊的日子。屋外百年槐树被风雪压断枝桠的巨大声响,如同命运投下的休止符。

"雪封山了。"邮差清晨隔着门缝喊话时,陶永年突然清醒过来。他从毛毯下摸索出珍藏在怀的牛皮本,钢笔在本子上游走出断续的痕迹。陈桂枝俯身去看,泛黄的纸页上洇着几个歪斜的字:"桂枝当归四钱"——那是三十年前她小产后,他为她誊抄的药方脉络

如墨般化不开。陈桂枝从樟木箱底层翻出古早的汤婆子,铜壳上鸳鸯戏水的刻痕已被岁月摩挲得模糊。滚水注入时激起龙吟般的嗡鸣,惊醒了昏睡中的陶永年。两双手同时握上温热的铜器,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叠着青筋凸起的手背,像两株根系缠绕的共生植物

风雪在黎明前骤歇。晨光透过冰棱,将相依的剪影拓印在米白墙上。喂药的搪瓷碗斜斜搁在床头,碗底沉积的药渣形成奇异的图案——犹如半个世纪前陶永年为妻子画眉时,螺子黛在砚台里化开的同心纹

炉膛里将熄的炭火哔剥作响,爆出最后的火星。陈桂枝把头轻轻抵在轮椅扶手上,陶永年垂落的手掌恰好搭在她霜白的鬓角。七十载光阴淡去,八岁童养媳与十七岁少年仍在这具苍老的躯壳里相互依偎,将余温煨成永不冷却的烛火。

标签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