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青檐第五日，缠绵悱恻的雾气渗入石缝。她裹着烟灰色披肩倚在轩窗边，耳际垂落的银珰随呼吸轻颤，仿佛衔着半句未出口的絮语。檐角雨珠将坠未坠，倒映着廊下他翻动书卷的剪影——羊皮纸窸窣声里，秋千架上藤萝正以每秒0.3厘米的速度绞紧绳索。
淅沥声蓦然转稠时，他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节。那些关于檐角雨珠如何从唐代古画滴落的考据散在案几，融成宣纸上一滩淡墨。她数着他腕间玛瑙念珠的触感，像在细读某支加弱音器的提琴协奏曲，每粒硌痕都是乐章间隙的换气口。窗柩投影在眼睫投下栅栏，二十三步外的柳枝正被雨滴折弯又弹起，如同旧日里反复描摹却始终未能寄出的信笺折痕。
青苔的秘语自砖缝漫溢。他指腹划过她掌心交织的纹路，竟触到北宋汝窑开片的细密经纬——那些700℃窑变造就的冰裂纹，此刻正在皮肤下隐现流动。披肩滑落时带起的气流扰动烛焰，墙上便洇出两袭相叠的影，宛若被水汽洇透的工笔重彩，墨色沿着阴影曲线缓缓晕染。
她听见十余年前某夜骤雨正在他襟口复苏。那年城东钟楼尚未倾颓，卯初刻的更声浸着木樨香穿透雨幕，湿透的绢伞下藏着半卷《断肠集》。而今絮语低吟化作檐下水瓮承接的涟漪，他们各自咽下的词句在齿间结晶，沉淀为青瓷盏底茶渍般的哑默对白。廊角铜铎忽地惊颤，五十里外山洪正冲开河床下的前朝碑碣。
更深雾重时，相扣的十指已分不清是谁的体温在濡湿。雨线将夜幕织成宋代缭绫的经纬，忽有夜航船橹声溯流光而至，搅碎满池记忆的鳞片。她睫羽扫过他颈侧动脉时，秋风正卷着褪色的夔纹窗花，将那未竟的缠绵悱恻钉在寅卯之交的混沌时刻。
檐下铁马叮咚三响，余韵渗入青石肌理。他们始终未出口的万字千言，终化作晨雾里相叠的剪影，在褪色的絮语低吟中渐次风化成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