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甘共苦,共度人生

暮春的河岸浸润在温润水汽中,老槐树的根系虬结地盘踞在堤坝上。摘下草帽扇风时,褐色的竹篾在夕阳里泛出油润的光。他看着老伴叶姨佝偻着腰将最后几条鲫鱼装进渔篓,浑浊的河水拍打着他们褪色的胶鞋。

同甘共苦,共度人生

"当年发洪水,这堤坝塌了半边。"叶姨忽然开口,枯树枝似的手指拂过岩石间的裂缝,"你背着我蹚过两里地的泥汤子。"的笑声惊飞苇丛里的白鹭,被岁月压弯的脊椎却挺直了几分。他们总在这样的黄昏清算记忆,如同农人数算粮仓里的种子——同甘共苦的岁月不是账目,是种在骨血里的年轮。

三十年前的饥荒像把钝刀,将婚宴上剪的大红囍字磨成了苍白的纸屑。用公社粮仓漏下的稗子煮粥,叶姨便从陪嫁箱底翻出银镯。当镯子在当铺换回半袋糙米时,两人蹲在灶台边用破碗底将糙米碾成粉。月光从漏风的窗户爬进来,照着他们交换的馒头,碎屑掉进对方粗陶碗里的声音,比后来任何宴席的碰杯都清亮。

共度人生的誓言在1998年夏天的洪水中淬火成钢。当水文站的警示锣撕破夜幕,却逆着人潮奔向摇摇欲坠的土坯房——叶姨正用瘦弱的肩膀抵着碗橱,抢救婆婆留下的青花瓷坛。混着泥沙的湍流漫过腰际时,她看见丈夫像棵黑杨树破浪而来,腰间缠着拆成绳索的蚊帐。

生活从不因苦难而减免利息。当儿子带着录取通知书在县高中操场徘徊时,叶姨连夜纳出六十双千层底。月光沁着蓝靛染的鞋面,的烟袋在门槛上明明灭灭,烟灰惊醒了七窝新孵的蚕蚁。绸庄老板开价收丝的清晨,夫妻俩在沾着露水的账本上写下同一个数字——比市价低了二十块钱,却买断了儿子三年的笔墨春秋。

他们最像夫妻的时刻不在婚床上,而在暴雨侵袭的晒谷场。抡着竹耙像冲锋的士兵,叶姨的苫布在风里鼓起帆的弧度。当乌云裂开阳光的瞬间,他们躺在金黄色的稻堆上互数白发,汗水和泥浆在皱纹里渍出铜版画般的纹路。这不是妥协者的相依为命,是两株并肩生长的树,地下的根系早就缠绕成同频的脉动。

现在他们经营的土陶作坊已经成为非遗基地。年轻人惊叹于古法柴窑烧出的釉色,却读不懂陶胚入窑前漫长的准备。揉捏陶土三十六年,指缝里的泥垢结成琥珀色的茧;叶姨调配釉料的方子写满三个笔记本,字迹里沉淀着烧裂百次窑的泪痕。当开窑时的窑变惊艳四座时,老两口却在后院银杏树下喝着粗茶——窑火映亮的不仅是凤凰纹陶罐,更是用生命煅烧的情书

夕阳沉入河湾前,从怀里掏出洗得发白的手帕。叶姨接过来时绢面上还有体温,里面裹着去年病危时他剪下的白发。这个总在葬礼上给人写悼词的倔老头,却偷偷收集她化疗掉的每根银丝。"要做领带呢。"他指着河边飘摇的芦花,"听小年轻说...白头偕老的誓言要戴在胸口。"

暮色里的河水泛起细碎的金鳞,像撒了满江的岁月铜钱。五十四载春秋蒸发了年少时的海誓山盟,却将共度人生酿成具象的温度——是半夜咳喘时枕边递来的温水,是丰收时节同时伸向最小那只红薯的手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相携逆行。他们的皱纹里藏着的不是衰老的印记,是时光篆刻的同甘共苦的勋章。

标签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