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濡以沫,缱绻难忘

古旧的木门被风雨敲打得微微震颤,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,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。章老坐在藤椅里擦拭一柄黄铜烟,烟嘴处有个不显眼的豁口——那是三十年前妻子打翻药罐时磕坏的。他望着里屋床上蜷缩的人影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,那些相濡以沫的年月便顺着皱纹流淌出来。

相濡以沫,缱绻难忘

后院的昙花在今夜开了。妻子阿珍年轻时最爱侍弄这些转瞬即逝的美丽,如今她缠绵病榻三年零七个月,花架下的陶盆却依然按时结出花苞。章老端着温水坐到床沿,棉布帕子浸湿又拧干,从她布满老人斑的额头徐徐擦拭到凹陷的脸颊。“长春巷的刘师傅送了个新暖炉来”,他的声音像晒久的棉花絮,“等天亮了,我把藤椅搬去院里,咱们看花”。

青瓷碗里的汤药腾起苦涩的雾气。阿珍忽然抓住他的袖口,枯枝般的手指爆发出惊人力量。三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,在产房外的长廊里,助产士第二次出来问“保大人还是孩子”。此刻她浑浊的瞳孔异常明亮,喉咙里翻滚着漏风般的声响,章老却听懂了——他们在蚕房初遇那年,她穿的正是靛蓝细花布衫,发间簪着半开的栀子。

寅时的梆子穿过雨幕时,章老正将捣碎的昙花拌入蜂蜜。花汁染蓝了他开裂的指甲,这是阿珍教他的古方,当年他们背着患痨病的幼子翻过两座山求来的偏方。瓦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,他想起饥荒年间妻子典当嫁妆换回的半袋糙米,想起她连夜缝制寿衣时被钢针刺破的指尖,想起每个黎明时分她塞进他衣兜的烤红薯——那些缱绻难忘的温暖,在漫长岁月里凝成琥珀。

后巷传来报晓鸡鸣,窗纸透出蟹壳青的晨光。章老捧着药盅转身时,看见阿珍不知何时撑坐起来,白发垂落在褪色的蓝布衫上。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忽然绽开少女般的笑容,朝着虚空伸出双手:“今年的栀子…香得紧啊。”药汁在青砖地面泼出一道新月,无数个朝暮在瓷片迸裂声中重叠:栀子花掩映的蚕房,漏雨的婚床,装满草药的红漆匣子,还有此刻跌碎的晨光。

潮湿的穿堂风涌入屋内,吹散了案头存放十二年的婚书。泛黄的纸张轻飘飘落在尚未冷却的药渍上,墨色晕染开最后的誓言:“愿为星与月,流光永相随。”院中的昙花彻底凋谢了,而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正倒映着万里晴空——那是所有不离不弃的时光堆叠出的永恒晨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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