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漩涡中的澄明时刻

我的一位朋友S君,最近总是苦于情绪的泥潭。那些灰色的、潮湿的念头如同南方梅雨季节里难以驱散的雾气,缠绕在他的房梁上,攀附着他的床脚。每当夜深,这些念头便探头探脑,爬上他的被褥,钻进他的耳道,在脑壳里开凿蓄水池。我见益消瘦,心想这情绪洪水泛滥的日子怕是不久了。
S君试图饮药求医,医生会摇头晃脑地开出几味安神的药丸,嘱他"心情开朗些"。这活像是对一位断了腿的病人说"何不跑步"。他既不愿意寻死,又不甘于这般不死不活地拖曳,终日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一只灌满铅块的皮囊里,连抬一抬眼皮都费力得紧。精神上的冷已经冻住了他的骨髓,所谓"抑郁"大约便是这种境况罢。
若干年前,我在一本陈旧的心理学典籍里读到过"情绪漩涡"这样一个概念——其中心理学家用涡流来譬喻"人类情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"。其中细致地描述了消极思维如何在人类意识的暗渠里繁殖、发酵,最终成为足以吞噬一切的吞噬体。我当时还以为这不过是学者故弄玄虚的理论,直到目睹S君的情绪如同黑雾一般从他体内升腾出来,盘旋在他的头顶上方形成一片低矮的云层,我才知道那学理并非空穴来风。他的漩涡已经形成,情绪正以惊人的效率自我复制着,像是某种原始微生物在营养液里的分裂。
诚然,情感不过是一种内状态的表征。古希腊哲学家们曾争论不休,说那灵魂是由火还是水构成的;中世纪神学家则认为情绪乃是上帝赋予人类测试其虔诚与否的工具。到了今日,一切情感在神经科学的探针下无所遁形——不过是几根神经节前的化学物质不规则涌动罢了。然而人类数万年的进化史在S君体内显了形,他的杏仁核随时准备对危机发出警报,他的前额叶却无法像开关水龙头一样截断这些洪水。现代医学的解剖刀划开了人类颅骨,却依旧无法精准切除那些形同恶疾的情绪肿瘤。
合众国的一位心理学教授曾在论文中指出,人类情绪系统本为丛林生活所设计,却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失去了校准方向。恐惧原本是为了躲避猛兽,焦虑本是为准备应对饥荒,抑郁可能是为了保存能量——但这些原始程序中的冗余代码在现代社会的CPU上运行,往往导致系统崩溃。S君的情绪处理器显然已经过载,那些被激化的神经递质在他的突触间隙横冲直撞。
那一日我去探望S君,见他正伏在案前写些什么。纸上密密麻麻排满扭曲的文字,形同蚯蚓爬行过的湿土。他见我进来,将纸页收入抽屉,只道是在作"情绪记录"——这法子是一位精神科医师教他的。西方心理学近年来提倡所谓"正念疗法",教人在情绪倾泻时冷眼旁观自己的思绪,犹如站在岸边看溪流经过。此法初闻之颇有几分玄虚,细究之下却也不无道理。那天晚上我们在他的阳台上抽烟,正值初夏市声沉寂,街灯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砖墙上,斑斑点点如同鳞片。
"情绪是真实的,但未必是真相。"S君忽然如此说道。烟雾从他嘴里一丝丝溢出,在中画出些无意义的符号。"我记录那些阴暗想法,一如气象学家记录云图。云来了又走,而记录本永远是干燥的。"我闻此语,暗忖他竟在这混沌中窥见了某种澄明。情绪修的正果,或许不是消灭阴暗,而是与之和解,在内视时分的静观中获得片刻安宁。
后来S君渐渐有了精神。他不再与情绪搏斗,而是学会了在情绪风暴来临时系紧思绪的缆绳。那些阴郁的时刻依然会造访他,如同冬日的寒风定期叩响窗棂,但他不再畏惧开门——他知道风会穿过客,最终从另一个窗口离去。情绪漩涡深处偶现的澄明,往往不是问题的解答,而是认识到某些问题本就不需要解答。
在人类与情绪的漫长拉锯中,胜利的形式有时不是全歼敌军,而是划定边界,允许共处。那些虚无吞噬者最终教会我们的,或许是如何在黑暗来临时点亮自己的灯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