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世事纷争也终成眷属

江汉关的钟声穿透硝烟传来时,徐砚章刚从解剖室沾了满手血污。医学院长廊尽头,玻璃彩窗投下的光影恰巧拢住那个穿洋装的女子,她鬓发间别着的玉兰沾了煤灰,右手还攥着被弹片撕裂的《柳叶刀》期刊。

纵使世事纷争也终成眷属

「战地医院收治了疑似霍乱病例,需要中医会诊。」林韫之的牛津腔裹着汉口方言,急救箱里混装着西药胶囊与针灸皮夹。徐砚章望着她旗袍下摆的泥泞,想起三天前在焦土遍野的汉阳铁厂,正是这双手从瓦砾堆里刨出他奄奄一息的学徒——彼时他刚在《申报》读完林家千金与某政要公子的订婚启事。

当徐氏药行的百年匾额被挂上「赤化资本家」的罪名牌,七十四岁的老掌柜在祖宗牌位前砸了烟袋锅:「你要娶那个喝洋墨水的女子,除非长江水倒流!」暗夜里传来的却不只是家法藤鞭的破空声,还有江对岸此起彼伏的炮轰鸣。林韫之将浸透鲜血的绷带拆成布条,在教会医院地下室系成「百年好合」的结,纱布间垂落的听诊器闪着汞合金的冷光。

巷战最激烈的霜降之夜,仁济医院急症室同时躺着广和堂少东家与督军府未婚妻。徐砚章用二十八枚银针封住中弹伤员的任脉,抬头看见林韫之正将配尼西林注入他父亲枯瘦的静脉。西洋钟与铜漏壶的滴答声在磺胺气息里交织,老掌柜浑浊的瞳孔映出两双手——一双沾着《温病条辨》的药香,一双带着《希波克拉底誓言》的余温。

婚宴设在1954年洪水退后的黄鹤楼旧址。红绸盖住残碑上的弹孔,合卺酒混着当归与阿司匹林的味道。当年战地医院的伤兵送来描金匾额,「悬壶济世」的「壶」字特意做成中西药箱的合体造型。礼成时突降暴雨,徐砚章展开当年的《申报》,林韫之笑着将订婚启事叠成纸船,放入长江混浊的浪涛中。

他们并肩坐在新落成的长江大桥钢梁上,远处新生儿的哭声与打桩机的轰鸣交织成曲。烟霞漫过龟蛇二山时,林韫之的白大褂口袋突然掉出枚生锈的听诊器头,徐砚章的中山装内袋却滑落半片泛黄的艾绒。世事如江涛奔涌,某些事物终究在漩涡深处紧紧相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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