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月光穿透纱帘,在胡桃木地板上铺开银霜。床头柜的玻璃沙漏悬着最后几粒蓝砂,如同卡在时空裂缝中的星尘。这已是林溪连续第七夜坠入同一个梦境——湿润的薄雾漫过公园长椅,远处市政钟楼敲响不存在的半点钟声,而总在时针与分针重叠的瞬息,那个穿着松石绿风衣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老榆树下。

梦境里的秦川是二十七岁时的模样,风衣第二颗纽扣仍固执地偏离原位十五度。他掌心的温度精确复刻了1987年深秋的触感,连指节处那道被断弦割伤的疤痕都分毫未差。当林溪第无数次问及那个永无回音的诘问,梦境便会开始急速褪色。"为什么当年要在琴房留下那张乐谱?"她的话语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秦川模糊的笑意里沉入虚空。
现实中的柏林国立图书馆,古籍修复台的光晕圈住两张泛黄的巴赫手稿残页。林溪戴着绢丝手套的指尖悬在修补裂隙上方,忽然被某道暗码般的墨迹攫住视线——乐谱空白处若隐若现的铅笔痕,正是当年音乐学院琴房里神秘出现的旋律动机。这个埋藏三十年的伏笔,此刻竟与梦境中秦川外套内袋的形状微妙重合。
第七夜梦境坍塌前,秦川终于从风衣口袋取出个棱角分明的物体。晨光刺入眼帘的刹那,林溪看见自己颤抖的掌心躺着枚薄荷铁盒,盒盖内侧刻着德文单词"Verweile doch(请停驻片刻)"。当她冲到柏林的公寓旧址,房主老妇人却递来落款1988年的牛皮纸信封:"那位作曲家搬离前说,三十个春天后会有故人来取走时光胶囊。"
铁盒里的微型磁带在古董录音机里转出沙沙声浪。"溪,"秦川的声音裹挟着旧时光的电流穿梭而至,"当年那份乐谱是未完成的告别赋格曲,我在第四乐章藏了组镜像密码..."市政的钟声穿透半开的窗棂,与三十年前梦境的钟鸣严丝合缝地重叠。林溪突然读懂了那些跳跃的音符里暗藏的经纬度坐标,正指向慕尼黑郊外的橡树林。
暮春细雨浸湿了新翻的泥土气息,林溪在第七棵橡树根处挖出密闭的陶瓷匣。匣中镶在沉香木托座上的,是把已经锈蚀的小提琴弦轴,轴身缠着褪色的蔚蓝丝带——正是她当年丢失的那条发带。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中,她终于听见那首赋格曲完整的终章:现实中的别离早被谱写成梦境里永恒的重逢,而所有未尽的追问,都在琴弦振动的混沌理论中完成了量子纠缠。
次日柏林晨报刊登的考古发现专栏里多了则短讯:某华人音乐学者向南肯辛顿博物馆捐赠了组奇异文物——五线谱上由咖啡渍与泪痕构成的星图,与年代检测显示为五十年前的巴伐利亚橡树种子,正在玻璃舱内共生出翡翠色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