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终人不散的缘分

绿绮最后一次登上大剧院的舞台时,她清晰地听见琴弦深处传来一声幽微的叹息。

曲终人不散的缘分

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古琴演奏家,孟清越的独奏会从来座无虚席。今夜她的断弦焦尾琴却意外失常——当她拨动《广陵散》最激越的段落,第七弦应声崩断。飞溅的蚕丝弦在聚光灯下划出银亮的弧线,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穿着粗布棉袄的父亲从棉絮里抽出这根传了三代的冰弦时的场景。

观众席的动被幕布隔绝的刹那,孟清越忽然在断弦处摸到陌生的凸起。用指甲小心剔开弦桩处的松香,半寸泛黄的宣纸蜷缩在琴腹深处,墨色已被岁月洇成灰褐:【癸未年冬月廿三,琴遇周氏。寒潭龙吟有瑕,望后人善待之。】

那正是父亲去世的日期。

燕京古琴修复所的门铃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灰鸽。穿竹青工装的男人放下漆刀,镜片后的眸光落在来客怀中的琴匣上时倏然凝固。“这张琴的断纹...”他指尖悬停在琴腹边缘不规则的龟背纹上,“是汴梁河床特有的矿物漆经七百年以上浸蚀才会形成的梅花断。”

孟清越注视着对方工作牌上的“周琮”二字,竭力忽略心脏剧烈的搏动。当修复灯照亮琴轸底极浅的“承露”二字时,周琮突然踉跄着冲进内室,捧出一册泛黄的修复日志。1943年的某页夹着半片宣纸,与她琴腹中的残卷严丝合缝地拼合成完整字句:【琴遇周氏,终闻龙吟。寒潭三尺冰,不阻金石盟。】

暴雨叩击着百年老宅的雕花窗棂。他们跪坐在满室古琴胚料间,看着X光片穿透椴木胎体,显露出两层交叠的灰胎结构。“明初的琴绝不会用宋代工艺打底。”周琮的镊子从夹层里钳出半枚铜钱,“这是北宋末年特有的靖康通宝。”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出奇异的纹路,像极了两张残卷笔迹逐渐重合的走势。

当年故宫南迁途中,孟家先祖在重庆防空洞用自制灰胎修复北宋古琴时,定然不会想到埋下的铜钱将在八十年后成为密钥。而那位在战火中写下绝笔琴谱的周姓琴师,恰是周琮的曾祖父。更离奇的是,孟清越父亲临终前委托拍卖的<请修琴启示>,正静静躺在周琮祖父1943年的日记本里。

桐木气息弥漫的修复室里,周琮点燃第七盏酒精灯。他鬓角挂着汗珠,用鹿角霜混着生漆修补琴腹的舜时裂痕。孟清越忽然领悟到父亲常说的琴道真谛——真正的良材不会畏惧断纹,所有伤残最终都会化为时光馈赠的蛇腹断

次年惊蛰,日本正仓院特展的聚光灯下,新修复的寒潭龙吟与正仓院藏唐代金银平文琴并置展出。当孟清越拨响清越的泛音时,展突然陷入黑暗。应急灯亮起的刹那,所有人见证了两张古琴共鸣产生的奇迹——千年未散的松烟墨微粒在光束中起舞,如同星尘勾勒出当年汴河两岸的斫琴匠们运送良材的身影。

孟清越在氤氲的泪光中望向展柜对面,周琮工作服上的金徽正与她腕间的鹿胎镯折射出相同光泽。琴弦余震未歇,展馆穹顶的星图却在此时通电亮起,恍如他们祖父辈在防空洞顶凿出的观星孔。原来有些遇见早在命运齿轮咬合时便已注定,正如所有良材在成为琴身之前,都曾在深山里听过相同频率的风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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