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的铜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母亲掀开箱盖时,檀香混合着旧书信的气息在午后的光束中升起。这本用缎带捆扎的相册躺在箱底二十三年,封皮上的烫金字《我们的家庭回忆录》早已斑驳,内页泛黄的纸片却固执地记载着从曾祖父那辈开始的家族年轮。

扉页贴着张三寸黑白相片,1927年的杭州城站月台上,穿长衫的年轻人背着藤编书箱,衣襟别着南洋大学的校徽。那是曾祖父林启明离家求学的清晨,相片背面有行娟秀小楷:"此去蓬山万里,勿忘故园茶香。"当他七年后带着植物学博士学位归来时,行李箱里除了标本夹,还有与曾祖母苏文茵在槟城植物园定情的枯叶蝶标本——此刻正嵌在我书房的琉璃镇纸里,翅脉间的金粉历经百年依然闪烁。
1958年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五封家书被塑封在第三章。在宁夏支教的祖父用钢笔画了幅防风林施工图,母亲出生的前夜,他正在沙暴中抢救树苗。"今日栽下二十棵胡杨"的信纸被骆驼刺划破了边角,墨迹在硝盐水渍里洇成胡杨枝干的形状。而上海家中发电报的祖母,将节的粮票夹在《俄汉词典》里寄往西北,词典内页被铅笔划满育儿知识笔记。
第四页的父母结婚照极具时代特色——父亲借来的海军制服肩线歪斜,母亲旗袍上的缠枝莲是连夜用被面改制的。他们的新房是福州路亭子间九平米阁楼,楼梯转角永远堆着父亲测绘队的图纸和母亲的课本。我至今记得1997年台风夜,暴涨的苏州河水漫进弄堂时,父母架起自制浮筏转移邻居老人的场景,那是家庭相册里缺失却被铭刻在石库门砖墙上的记忆。
世纪末的全家福占据相册跨页。移民加拿大的姑妈举着枫糖浆罐头,留守老宅的叔公捧着新修的族谱,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堂兄在硅谷实验室比耶。祖母梳头用的梳传到第三代时,齿缝已嵌进三代人的青丝,而曾祖父那本《南洋植物志》修订版,正静静躺在我女儿的大学图书馆里。
最后几页是空白的道林纸,留着给年底出生的重孙辈按手足印。当女儿将太空育种的花种埋进祖宅天井时,曾祖父百年前在热带雨林采集的蕨类孢子,正在空间站的培养皿里萌发嫩芽。在云计算时代仍坚持手写回忆录的我们,终于理解家族传承的本质——那些散落在洲的记忆碎片,始终通过看不见的年轮紧密相连,如同普洱茶饼里压着的兰花瓣,历久弥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