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的医院长廊泛着冷白的光,李默群布满老年斑的手掌紧贴着ICU玻璃,窗内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在黑暗中微弱起伏,如同他们相濡以沫的六十五载岁月里,那些被命运碾碎又重新拼凑的夜晚。

1959年饥荒席卷胶东半岛时,二十三岁的他把最后半块地瓜揣进妻子怀里。那时新嫁不久的周玉澜饿得面颊凹陷,却执意将地瓜掰成两半,粗陶碗里蒸腾的热气氤氲着两叠的掌纹。“我们要做彼此的船桨。”她说这话时院里的紫藤正在枯死,但根茎深处仍有汁液暗涌。
那年暴雨冲垮纺织厂仓库,时任车间的李默群在齐腰深的水里抢运布匹,周玉澜举着马灯守了整夜。当黎透乌云,她跪在泥浆里为他包扎被铁皮割裂的小腿,血水混着雨水在帆布鞋面晕开深红的花。后来厂长宣读下岗名单时的鸦雀无声里,只有她站起身说:“我们开个裁缝铺吧。”
铺面招牌用的就是当年浸过雨水的桃红布头,“周记制衣”四个字歪斜却鲜亮。周玉澜踩着蝴蝶牌缝纫机补足生活裂缝时,李默群总将老花镜推上额头,捧着搪瓷缸提醒她该滴眼药水。那些被岁月磨损的梭芯与顶针,堆叠成女儿大学录取通知书背面的厚重邮戳。
此刻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鸣响,李默群布满裂隙的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细痕。护工劝他休息的言语消散在穿堂风里,他轻晃着陪护椅背诵《项脊轩志》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……”忽然想起玉澜化疗时也曾种下枇杷,说绿色在土壤里是种承诺。
天亮前第三次病危通知来得悄无声息。医生掀开蓝布帘时,老人从轮椅撑起身躯的弧度像张拉满的弓。他颤抖着擦拭妻子枯瘦的手背,医用棉球抚过年轮般的针孔,突然触到七十年代搬运缝纫机压伤的旧疤。监测屏上的曲线渐趋平稳,晨曦正爬上他驼了半世纪的背脊。
出院那日紫藤花开得惊心动魄。李默群推着轮椅在花架下停留,玉澜用能动的左手抚过他手背凸起的静脉:“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……”“我们不是鸟,”他弯腰替她系紧围巾,“是两棵根系缠着长的老槐树。”春风掠过满架繁花,二十岁私奔时的绿皮火车汽笛声,仿佛从未消失在这陪伴的迢迢岁月里。
当夜幕再次降临时,周玉澜望着床头三十年前的全家福轻声道:“那年你说要带我看遍山河……”李默群将吸氧管小心贴合她耳后,把地图铺展在皱褶的床单上,枯枝般的手指划过青藏的经线:“明天我们从青海湖启程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在月光里绵延成道路,吊瓶里的点滴坠向大地深处。在生与死接壤的荒原上,有些相守不需要誓言浇灌,当光阴把爱酿成血脉里的盐分,任何潮汐都无法冲散两粒相偕的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