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风裹挟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寞,拂过发梢时不是冷冽的锋利,而是某种类似陈旧书页翻动时窸窣的温柔。我坐在长廊木椅上,看一片槭树叶子在气流中悬浮、打转,仿佛正犹豫该以何种姿态告别枝头。它的叶脉像极了老人手背隆起的青色血管,曾经输送过盛夏的绿意,如今却在衰败的辉煌中蒸腾出琥珀色的光晕。

风从耳畔滑向脖颈的弧度,让我莫名想起母亲在瓷器上勾描金边的动作——精确却又漫不经心。三年前她离世时正是这样的季节,病床上最后的目光穿透窗棂,定格在庭院里被风揉碎的银杏雨中。此刻飘进掌心的叶片微凉,覆盖掌纹的瞬间幻化成时光的拓印,而那些关于永逝与存续的辩证,突然在纤维断裂的脆响里显形。
风势渐强,悬铃木的果实开始敲打铸铁灯柱。这样的撞击有种奇妙的节奏,不是寺庙晨钟的顿悟,倒像产房里胎心监护仪的鼓点,在生与灭的共振中往复循环。幼时总以为秋风在扫除落叶,如今才懂得它是天地最耐心的清点者——以气流为秤,称量每片飘零承载的光合数据,丈量每段年轮封印的季候密码。
暮色四合时风忽然转了调性。卷过唇角的空气分子裹着糖炒板栗的焦香,与二十年前放学路上的气息在记忆褶皱中精确重合。那个攥着零钱奔向摊贩的孩子,尚不知未来的自己会坐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公园,用体温焐热石椅,如同焐热时光长河里偶然浮现的记忆切片。
月光爬上紫藤架时,风已驯服成溪水的形态。远处传来大提琴练曲的断续颤音,像有人在用松香打磨。我摩挲着口袋里干燥的橡果,突然洞悉风的密语——当它带走什么,必定在某个维度留下补偿。如同某种守恒律,那些被剥离的岁月的鳞片,终究会沉淀成灵魂的年轮,在轮回的季风里默默结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