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风铃坠着三更雨滴,铜绿斑驳的窗棂外,相思早已长成蔓延的青苔。我借着烛火翻读泛黄信笺,墨痕里浮出如烟眉眼——那是你立在秦淮河畔揉碎桃花的姿态,春衫袖底藏着十二阙未写完的鹧鸪天。

杏花渡口的乌篷船载不动太多别离。你总说清泪是滚烫的珍珠,却不知它们沉入水底后,会变成寒山寺永不结冰的霜。而今我数着更漏守候雁字,才读懂当年你罗帕上绣的并蒂莲,原是在针刺处埋伏着灼人的暗焰。
青石巷苔痕渐深,有人将离恨酿作梅子酒。醉眼朦胧时望见妆台菱花镜里,你的金步摇仍在晃荡着前朝月光。焚尽的沉香屑在宣纸上洇出残山剩水,忽觉二十六弦箜篌声里,最早断裂的那根丝弦从未停止震颤。
护城河的垂柳再度抽芽时,收到你托卖花娘捎来的玉镯。翡翠内壁上蜿蜒的冰裂纹,恰似那年我送你过剑门关时,烟雨在剑鞘刻下的谶语。掌心的温度唤醒了沉睡的羊脂玉,恍惚有故梦顺着血脉攀爬,在心室壁上开出带血丝的辛夷。
原来世间至苦的炼狱,是把未亡人困在回忆的琥珀里。你走后第七个清明,我在荒郊捡到异乡客遗落的埙。当幽咽呜鸣漫过芍药冢时,整座金陵城忽然落下胭脂泪——蝴蝶穿过燃烧的纸灰,驮着我们的前世坠入长江漩涡。
梵刹的晨钟撞碎薄雾,檐马叮咚间恍闻你轻唤我表字。转身只见阶前飘着半幅褪色的石榴裙,像极了诀别那夜,被晚风卷走的残霞。原来相思蚀骨成尘后,会凝成佛前不灭的琉璃灯,而那些未及说出口的牵念,终将成为渡口永恒的缄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