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手白头,相伴一生

那是一个暮色将沉的秋日黄昏,郑怀仁林淑仪照例在枫林道上缓步而行。两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始终交握着,枯瘦的指节因风湿病微微变形,却又像两株共生百年的老树根,在无声中缠绕得密不可分。

牵手白头,相伴一生

四十七年前纺织厂飘满棉絮的车间里,他隔着隆隆作响的织布机递来包着油纸的食堂馒头。她望着这个总替工友顶夜班的年轻人,鬓角沾着的棉绒像初冬落在他身上的第一场雪。新婚当夜暴雨冲垮了婚房后墙,他举着油毡布挡漏雨,她裹着红盖头笑出了泪光。

生活像辆颠簸的马车驶过饥馑年代。当幼子突发脑膜炎那个寒夜,他背着孩子赤脚踏碎结冰的水塘赶夜路,而她抱着棉被里滚烫的小身躯,眼泪冻结在睫毛上凝成冰珠。他们典当了祖传的银镯换药钱,在病房走廊的水泥地相拥而眠时,交缠的不只是体温,更是两株苦蔓藤在暴风雨中的相互支撑。

那年两人在阳台种满木香花。他摸索着做藤编补贴家用,她便拿竹制绷架把他的作品绣成艺术品。某夜市集收摊时暴雨骤至,她突然蹲下身给他系松开的鞋带,花白头发的弧度让他想起五十年前弯腰给新娘子戴红绒花的场景

如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总笼罩着他们的生活。当他在透析室外枯坐四小时,怀里总要揣着温热的红豆粥;她做白内障手术那日,他颤抖着手在病房挂上亲手写的《鹊桥仙》。子女们急急询问遗嘱安排,老两口却对着老相册笑谈当年钻防空洞躲轰炸时,偷藏的两块杏仁饼怎么被老鼠啃去了半块

斜阳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细长,金红的枫叶在他们身后织成漫天霞帔。林淑仪忽然驻足轻抚丈夫的助听器:“当年纺车那么吵,你就该戴这个的。”郑怀仁将老伴枯叶似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:“那时能听见你的心跳声,比什么助听器都强。”

他们的爱情从来不是年少时以为的烈火烹油,而是陶窑里历经千年锻烧的青瓷——泥胚在岁月烈焰中收缩皲裂,裂纹里却沁出月纹。当所有炽烈的誓言都化作晨昏定时的温水药片,当燃烧的岁月沉淀成透析管里绵延的血线,他们终于懂得执子之手的真谛,原是做彼此今生最后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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